诗歌来到美术馆No.71

展馆

策划人

王寅

主持人

贾鉴

诗人

胡桑

胡桑诗歌朗读交流会

诗人:胡桑
策划:王寅
主持:贾鉴
时间:2021年03月20日 14:30-16:30
地点: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静安区汶水路210号静安新业坊 3号楼)
交通:地铁1号线汶水路站3号口出

友情提醒:为确保公共卫生安全,活动需实名制预约参加,请携带有效证件至美术馆排队入场。请配合工作人员消毒及体温检测,并在前台登记信息。活动全程须佩戴口罩,如发现发热、咳嗽、气促现象等,谢绝参加。请提前15分钟签到。

诗歌来到美术馆第七十一期邀请的80后诗人胡桑,多年来试图在诗歌里去处理交往的困境与存在的不可言说。他认为,写作让其与语言变得日益亲密,让自身生存体验找到了表达方式。在面对“诗歌如何书写现在”的问题,他并没有提供一个可供参考的答案,而是通过对现实生活的指向,让这一询问变得更加深入。在胡桑看来,诗是一面幽暗的镜子,承认具体事物,也承认虚无和无用,承认生活所呈现出来的那些希望、爱欲、困境和危机。守护着虚无和静默的诗,才能召唤我们打开自己并和他人联结在一起,引领每个人携带着自己的有限性去无限地爱。

诗歌选读

失眠
——致博尔赫斯

夜晚,如一条辗转的河流
威胁着呼吸,我所能失去的,
只有一个灼热的身体。
我的夜晚,充满动物、雨水和欲望。
一个倾斜的迷宫,从某本小说中泄露。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房间。
钢蓝色的火焰从黑暗中升起。
一只金钱豹在时针上,向我挥手,
整夜的火,越来越抽象。
日子轻如梦境,可望而不可及。
此刻,我的语言发生了变化,
苍老似乎提前到来。
我不再观察,也无需愤怒,
黑暗吞没我,就像命运终于将我
裹挟而去,我将自己交了出来。
在失败的中心,盘踞着
一个漩涡,每一次晕眩
将增加人世的清晰。

2001年4月29日,西安

聚丰园路是一条快乐的街道

仿佛住在塑料公寓里,他等待着,
被时间氧化。他腌制乡愁。
刚买来的春天,火候微弱,
啤酒瓶里,倒不出一个女人。
走出单薄的小区,大地告诉他:
热爱事物的程度不够,对女人持批评态度,
是失败的起源。在小酒馆里,与烤肉一起
拦截冬天,可酒精并不像阿司匹林,
能清除思想的炎症——这些疾病
犹如疾风袭击记忆的平原,在大陆深处起伏。
烤肉,像一名口齿不清的民工,
与他交换对政治的看法,
言辞把祖国撕裂成两半,摊在桌子两边。
天气预报一再推延着冬天,但不能挽留现实,
它总是被国家级播音员过度抒情。
一个句子踏过他的脑袋:
为什么男人渴望在街边宿醉,
而女人比夜色昂贵?刚刚裁剪好的诗句
就像七浦路的衣服,
与内心并不合身。表面上,
勤奋能够缝补经济危机带来的破洞,
可是,梦,总会像鳝鱼一样探出
他的被窝,如何被赤手擒住?
面对往事饮酒,像摇滚乐一样含混,
这个未烤熟的夜晚渐渐地熟悉起来,
它深刻的穿着就像一部老式电话机,
神秘莫测,装着变质的娱乐。
此刻,他像一个家族,宁静下来,
把锋芒折进衣袖,将愤怒撒上孜然,
送入肠胃,而一切只是生活开的小差,
是知识分子的失眠症。
如果搭着酒后午夜的肩膀,
像破旧的空调一样吞吐天空,
无须公章,就可以证明一个公民的
生活觉悟,和一条街道的清白。
睡觉前,他抖掉了口袋里的苍凉,
将沉默拉回身上,像攥一条被子。

2009年3月5日

赋形者
——致小跳跳

尝试过各种可能性之后,
你退入一个小镇。雨下得正是时候,
把事物收拢进轻盈的水雾。
度日是一门透明的艺术。你变得
如此谦逊,犹如戚浦塘,在光阴中
凝聚,学习如何检测黄昏的深度。
你出入生活,一切不可解释,从果园,
散步到牙医诊所,再驱车,停在小学门口,
几何学无法解析这条路线,它随时溢出。
鞋跟上不规则的梦境,也许有毒,
那些忧伤比泥土还要密集,但是你醒在
一个清晨,专心穿一只鞋子,
生活,犹如麦穗鱼,被你收服在
漆黑的内部。日复一日,你制造轻易的形式,
抵抗混乱,使生活有了寂静的形状。
我送来的秋天,被你种植在卧室里,
“返回内部才是救赎。”犹如柿子,
体内的变形使它走向另一种成熟。

2010年10月26日

空栅栏

漫游,寻找那唯一真诚的人。
——希尼

椅子是空着的,却如此安静。
抽水马桶循环空洞的希望,
误解随之而来。一切事物
都是被给予的,而我们不愿顺从。
房间里的翻译者渴望得到爱抚,
而内心的幻觉盛大,如阴影挡住了门口,
乌鸦的叫声掘开一个封闭的异乡,
言辞并不多余,不能由沉默代替。
于是,常被陌生人感动,是多么稀少。
深冬的落叶,已决心面对终点,
小区深处,亮着几盏灯,仿佛一些邀请。
一个灵魂,跨越黑暗,才能取消盲目。

2012年12月29日,波恩

陈旧的人

到了早晨,就应该学会去开始。
可是,在地铁里,那些男男女女
在手机里输入普通话,脸上的
敷腴之色滴着露水,清夜的忧郁
并未涤除多少。玻璃上的身形
叠加着别人的身形。他们还能相遇?
出站口,冬天骄傲如空白。
我在黄浦区寻找一些不幸的人,
墙壁里的砖头记录着失败,我需要
一切深入幽暗的记录,让我走路时
抬起头,看见人们不可原谅的迟疑。
然后,回到出租屋,继续练习静默。
我的肉体不新鲜,买菜、做饭、
散步、呼吸汽车尾气,我要装出
忙碌的样子,吃一只干瘪的苹果,
将各种证书的复印件不断地变换顺序。
每次总是记得与眼镜店门口的松狮狗
交换痛苦,可是它一点也不痛苦,
也没有人质疑它的懒散。经过美容店、
社区医院和房产中介,我触及了
爱的粗粝。不过,生活只知道少许绝望。

2014年12月28日

不如虚无点

天空羞答答的,送来了
几个夜晚。勤勉的人
静心走路,想要走到最黑处。
嗯,一扇巨大的门在关闭。
“你不是一个虚无的人。”
然后就是不理不睬,就是见证。
坐姿倾斜,树叶零落,翻找出
一个不那么真实的自己。放下
念头。草木在人间,
在巷口,嗅着被绑住的空气。
人心不同。不觉移步到了
地铁。那么多人,那么多欲望。

2019年12月13日

诗歌访谈

看到这个时代“失败”的一面

 

刘安琪 VS 胡桑

刘安琪:《赋形者》里多次提到“生活”,不过您笔下的生活似乎充斥着某种丧失性和挫败感,好像永远无法抵达。您觉得80后诗人身上这种普遍的“失败感”(孤独感)从何而来?

胡桑:我不觉得这种“失败感”在我们一代身上具有普遍性,至少我可以在很多人的诗里读出来。“失败感”表达了我对语言和生活的态度。但是我试图表达的状态是这个时代的普遍境况。我农民出身,依靠上学和读书,完成了对自己生活的改造,现在在大学教书,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成功的。但是,我依然不觉得自己是成功的,对于这个社会来也是不成功的。因为我没有去从事高薪工作。非但如此,我还选择了以语言和文学自己的工作。奥登在他的时代所遭遇的,我在这个时代也经常遭遇。在德国时,一些德国人听到我是学哲学的,就会回答工作不好找。
这不仅是专业问题,更是一个与时代如何相处的问题,我不愿在诗歌里塑造一个成功的人,我试图反方向参与时代。不过,“失败”感的加剧首先源于2009年我母亲诊断出了肠癌,父母工作一辈子,几乎是赤贫,我那时候刚刚考上博士。所以手术费和医药费对我而言难以承担的,所以就到处借钱。那种对“能力”不足的感受促使我写下了组诗《惶然书》。正如布罗茨基所言,诗歌应该去表达生活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我们的影像媒介已经表达了足够的喜剧,诗歌不需要跻身其中。博士阶段对本雅明的研究也进一步确认了我对“失败”的认知。在这个异化的现代世界,哲学应该将目光投向那些被异化的、被压抑的、被遮蔽的人、事物、记忆和空间。同时,我也喜欢具有悲剧感的诗人,比如孟郊,鲍照。

上海大学诗歌节,胡桑在朗诵会,2007年4月

刘安琪:创作于2009~2010年间的“惶然书”系列弥漫着虚无、颓败和无力感,您在那段时间为何会写下这样一组作品?

胡桑:《惶然录》这组诗是我开始意识到生命、时间、记忆、命运的入侵的结果。我把这首组诗之前的写作称为修辞练习,这首诗之后,我开始找到一些能够把握的属于自己的声音。悖谬的是,这种自己的声音是通过放弃自我的情绪而获得的。当我试图命名那种由于“顺从”而来的无力感时,我想到了“惶然”,我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词。这首组诗写了一年,一个月一首。我要让每一首诗都经过深思熟虑,从自我的经验中提炼出开阔的命题,然后再下笔。

此后的写作,我也自觉地安排了“序列”。比如,与《惶然书》构成一个系列的还有《褶皱书》,变体的“素描”系列,古典系列,“者”系列等。不过这些系列并没有写完,可能以后还会继续。

德国明斯特,女诗人Annette von Droste-Hülshof城堡内
王家新摄影,2013年夏

刘安琪:您写了不少有关当代诗歌与现代性问题的文章,在您看来,当代诗歌最重要的价值(品质)是什么?

胡桑:我觉得当代性其实是现代性的翻版。是一种现代性自成逻辑之后的激进变体。而现代性是一种对新异的追求,一种不断代谢的时间感,以及伴随而来的世俗化进程,包括布克哈特所谓的“人的发现”。现代性的发生可以不断追溯,希腊悲剧时期,中世纪的圣奥古斯丁时代,文艺复兴时期,启蒙运动时期,19世纪中期发达资本主义时期。但无论如何,现代性都是一种求变的渴望。诗歌尤其敏感于时间,所以讨论现代性不失为理解现代诗的一个恰当途径。

本雅明认为,被压抑的过去是一个未完成的时间。哲学家和诗人的任务就是要释放出这个被压抑的过去的潜能。在此框架下看待中国当代诗歌,“胡适时刻”之后被压抑的过去是什么,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我一直觉得中国当代诗歌问题重重,中国现代诗歌极端热衷于对现代性的追寻,不断追寻变革,我们的断裂感也更加深沉。中国当代诗歌在80年代追求形式、在90年代追求历史和日常、在2000年后追求个人化的修辞,但是每一次追求依然在现代性的逻辑里面,并未唤醒被压抑的过去。于是每一个时代的写作更多地停留在策略的更新上面,而缺少对“起源”的沉思。

刘安琪对胡桑的访谈  
《看到这个时代“失败”的一面》
(2019)

“诗歌来到美术馆”声音招募

· 投稿时间:即日起至2021年03月18日 17:00前

· 朗读文本:胡桑的相关诗歌作品(“诗歌来到美术馆”第七十一期诗人)

· 参与方式
1. 发送你的音频文件邮件mspe@minshengart.com(可配背景音乐)
2. 备注您的姓名、联系方式以及是否可参加本次诗歌朗读交流会现场
三位优秀朗读者将获赠胡桑签名诗集《赋形者》。
* 最终解释权归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所有。

《赋形者》

著:胡桑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年03月

《赋形者》是青年诗人胡桑2001~2013年诗歌自选集,为诗人十余年诗歌写作的结晶。缓慢而节制的写作使他的诗歌逐渐具备了晶体般精妙的自我构形能力。他对于技艺的探索、对于世界的敏锐感受、对历史的提炼增加了当代汉语诗歌的可能性。这些诗里不仅记录了技艺的进展、生活的变形,更内蕴着一个如海螺壳般的灵魂,它们用强大的心灵握持着一个柔软而危险的肉体。他的诗是承受生活压强的结果,也是时间赋予语言的形式。

诗人

胡桑

诗人、译者。1981年生于浙江省德清县。先后就读于陕西师范大学、上海大学(2000-2008)。2007年-2008年任教于泰国宋卡王子大学。德国波恩大学访问学者(2012-2013)。同济大学哲学博士(2014)。2017年度海峡两岸十大作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2020- )。著有诗集《赋形者》(2014)。诗学论文集《隔渊望着人们》(2016)。散文集《在孟溪那边》(2017)。译著有辛波斯卡诗选《我曾这样寂寞生活》(2014)、奥登随笔集《染匠之手》(2018)、罗伯特·洛威尔诗选《生活研究》(2019)等。现任教于同济大学中文系。

主持人

贾鉴




文学博士,主要从事中国当代诗歌史研究,现任教于上海大学新闻传播学院。

策划人

王寅



诗人、作家、摄影师。出版诗集《王寅诗选》、《灰光灯》等著作多种,先后获得江南诗歌奖、东荡子诗歌奖等多个诗歌奖。作品被译成十余种文字并在海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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