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来到美术馆】No.58

展馆

策划人

王寅

主持人

胡续冬

诗人

雷武铃

雷武铃诗歌朗读交流会

诗人:雷武铃
主持:胡续冬
策划:王寅
时间:2019年7月13日
周六14:30-16:30
地点: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静安区汶水路210号静安新业坊 3号楼)
交通:地铁1号线汶水路站3号口出

『诗歌来到美术馆』作为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自2012年开启并培育至今的“诗歌+艺术”交流项目,在过去的6年间,伴随美术馆的成长足迹,由长宁、浦东一路前行,2019年落地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新场馆静安新业坊。在这一保留着完整工业遗存风貌的美术馆空间内,我们将持续邀请更多不同语言、背景、创作风格的成名诗人以及年轻诗人来到美术馆,构建更鲜活、更多元的诗歌艺术现场和对话现场,与当代生活和当代诗歌形成链接和对话。

第58期活动邀请的诗人雷武铃认为,诗歌和艺术是唯一的可能以失败而获胜的事业。对诗歌,他最关心的是真实,他 “以自己的断裂来想像世界和风景的连续,他的诗因此充满了紧张,很多时候会让人惊心动魄,特别是当他把无与伦比的技巧不露声色地隐藏在景物背后的时候。”(杨铁军:关于雷武铃的诗集《地方》的一些话)

诗歌选读

练习曲

她走在林荫道上
不知道背影落在
谁的眼里,
就像她坐在
从高大的窗户泼泻进来的
阳光深处
笑容如浪花从唇际涌起
不知道谁的灵魂
像一股盲目的风在海上漫游
看见了她。
                                                  1990年代

平原印象

傍晚时抽水机的响声更响了。
远远近近散点在麦地中的人影开始变虚。
骑自行车的人露出半个身子
仿佛滑行在麦穗青黄色的海面上。

霞光在云朵间变幻。
一只布谷鸟边飞边叫,往来于麦地
与村里的树梢。麦地上空弧形的宁静
突出它的身影和叫声,动人心魄。

如此干旱,竟有灰白色潮气从草、麦叶间蒸腾。
(车过邢台,铁路两边差最后一场雨的收成
焦枯得只能点燃一场大火。老乡说:
地下水位逐年下退,机井已深达九十米)

一道血红激荡着灰蓝色天空。熄灭了。
一列火车亮着小小的车窗分开东边正弥合的天际
隆隆声传来。许多次我坐在上面
看平原闪过。第一次,我坐在平原上看它消失。

我心乱如麻。为看见而不能深入
为土地,历史、平原生活所化出的女人形象
似乎通过她才能抵达看不见的意义。
夜色抚平了一切。星星踊跃。村庄亮起了灯。

那震动我的第一印象我一直未说出:
中午,久旱的天空闪着湿润纯净的蓝光
白云低低坐在绿色村庄上
麦地茂盛的青黄色填满剩余空间。

-——这太幼稚、浅陋、平淡、俗套。
十年过去了,现在,我终于能够肯定 
我看见的事实,美和真坚实的存在
在记忆中日益开阔,高耸在一切俗议之上
                                                  2001年

街边花园

它的新那么露骨:一行行种下不久的草
还掩盖不住黄褐色新土。
树小得没树荫,紫藤才爬到两尺高。
空空的长藤架,只有它柱子下的狭小阴凉
供我们坐下。五月的上午如此明丽
近处的草木、远处的楼顶、天空下流动的空气
都闪耀着清新、翠绿的光。
一棵年轻的泡桐,头顶茁壮肥大的阔叶
在草地尽头,把影子映在粉白的墙上。
风吹影动,白墙上摇曳的影舞迷住了我。
它就在眼前,这么鲜明、确切,但又闪烁着,那么神秘
好像世界之中还有一世界,让我捕捉不住。
我和你说了这些吗?说眼前时光,说你
离我如此近如此清晰,你热烈的气息却仿佛散发自梦中。
粉墙上波浪线的灰墙头,向北伸到了铁路桥。
闪亮的铁轨在更远处消逝,
那里,一栋住宅楼的阳台,像众多的眼睛俯瞰着我们。
哦,火车真的来了,车头撞开阳光,轰响着
车窗从波浪形的墙头滑过,消逝。
一条淡云散漫在顶空,两朵睡莲状的云
在西边高空长时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它们的存在打破了天穹单纯的湛蓝。
即使背对,我也能清晰感觉身后僻静的大街
高大槐树新绿的荫凉,以及不时经过的
行人,自行车,和偶尔的汽车。
感觉槐树之上楼群之上放射明亮和热力的太阳。
即使多年过后,我也能清晰看见
那个五月的上午,满地阳光、无人的街边花园。
它崭新、触目的凌乱让我痛感没人爱它
——当时我正领会是深刻的爱改变世界的面貌。
它不被注意地生活在一角,舒展的视野
静而美;闪耀的空气波动着一天里早晨的新鲜
和一年中盛大的夏日将临的热力。
自远处来的火车轰响,经过我们,又去往远处。
饱满之爱使我们的感知完全醒来
如表盘上的秒针,清晰地领会到每一刻。
啊,芬芳的时间,广阔世界深处的我们!
现在,透过那么多伤痛、误解和隔绝,我清晰看见
沐浴在青春年代的我们;
年轻的身体被激情充溢,饱满如气球
欲挣脱痛苦的绳系,飞上甜蜜、自由的高空。
                                                    2009-1-28

2009年5月13日上午

阳光照亮着楼下的紫叶李,广玉兰,悬铃木,
小叶黄杨丛和草地里的绿草。
一切都在闪耀:水泥路面,路边停泊的
红色、灰色的小车。
一切都浸染在鲜亮的阳光中:
上午十点小区宁静的空气,小楼
紫色的墙体,白色的窗,淡蓝色房顶之上
湛蓝天空里轻薄的波纹状白云。
我在六楼的窗口长时间站着,
我如此强烈地意识到:我不在汶川地震的废墟中
不在日本人地狱般的战俘营里。
但冰冷的恐怖渗透我全身:
我看过地震周年专题后,刚读完
《巴丹死亡行军亲历记》。
我不在自然野蛮的暴虐中,也不在人类兽性的残忍里。
我强烈地意识到:稳固如实体
这上午的宁静与平安包裹着我,属于我。
明亮的五月,树木欣荣,闪耀着
春天的嫩绿向夏天的深暗过渡的鲜亮色彩。
我看着空间的广延,光在空气中的传递
在树木,地面,楼体,天空的渗透。
我看着眼前的平安,这偶然,这珍贵。
                                                      2009-5-13

低语

有时候你是空气,有时候
是石头,在我心里。
有时候你是闪耀在初夏树叶上的阳光
摇晃我。

有时候你是成天昏沉的神思里
突然的唤醒,
是一股春天清新的风沁入身体
甜蜜的知觉和欲望绽放。

有时候你是一种边际,一种深渊
让我突破,沉陷。
有时候你是意识的缆锚,担保,
每天醒来时,让我搜索、然后抱住。

有时候你是奔驰的列车窗外
华北平原连绵的冬天。
纠结、裹挟着寒冷的雾气,又挺立着
落叶的树,在阳光照彻的坦荡土地。

有时候你是隐痛,是远离
是含在嘴里,却不能说出的名字。
有时候你是失去的家乡,永恒的参照点
测量我日益孤独的进程。

有时候你是热水淋浴而下时
突然的凝滞,是身体一直的震颤和欢愉
在原地伫立。
有时候你是火车经过窗外时大声的示爱。

有时候你是热闹的节日里私下的寂静
是伫望,出神,牵挂。
有时候你是大街上的堵车,窗口前的
排队,街树、行人、喧嚣尘埃之上的注目。

有时候你是错失,痛悔,
是校园树林里增多的月光让我抬头时
惊觉秋叶已稀疏。
有时候你是夜里突然醒来的恍惚,顿悟。

有时候你是一个墙体单薄的简陋房间里
纵情的欣喜,自发的歌声。
是沉湎寂静的圆满中,谛听世界
传来的声音;它们标出岁月静好的广阔度。

有时候你是时间结束后的惊讶,不理解。
有时候你是不忍睡去的深夜,
是欢会的高潮,是一朵轻盈、饱满的白云
不愿停下、不能停下、永远飘飞的渴望
                                              2011-6-10

论灵魂

1

长相伴的事物何其的少!
挚爱之人事阻隔在云端或隐入黑洞。
一切流逝,迅速地解体。
突如其来的困境,被悬搁的长相忆。

因此你深知,燠热夏夜
伴随闪电和雷暴,这从云端骤降的
哗哗的大雨声,多珍贵!
它的重量穿透界限,浸润每根神经。

空茫的夜,被雨幕包蔽,无人少光
只闪耀的雨在欢欣奔流。
这是你蓄积太久的灵魂终得以释放!

它划破空虚,击响你生活的窗玻璃。
在新鲜空气挚爱的怀里
你想长此听着它看着它,不忍睡去。

2

一再重复的梦境唤醒了我
从所有人事中认出唯一的
你:最热烈的灵魂,黑暗
宇宙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没错,就是你,我的灵魂。
第一次,你在梦中走到我
面前,开口即问:“你相信
灵魂存在吗?”而我并没有

认出你。因认定世界奇迹的
不可能而不知道灵魂的深奥。
事实上,像烙在胸口的暗印
我一直怀抱着你,一座火山,

在睡眠中喷发燃烧。隐秘的
欲望,现在我爱着你的存在。

3

先是渤海湾海边空寂的夜里,窗外的蝉声
震惊了我。数十万神秘的齐声合唱
不间断地占满整个空间。如此高亢
那生命极限爆发的嘶鸣一直维持在最高音。

接着是上万亩向日葵的金色花盘,军队般
肃静,在蒙古高原满天的彩云之下
朝落日行最后的注目礼。辽阔天地
生出的风,托举着最古远的凝望微微起伏。

然后是一次通话后,我惊讶地发现房间里
正弥漫着芬芳般无形又确定的欢欣。
我想告诉你,这个夏天我三次被神秘唤醒。

它们和对热力的感知,和内心抑制不住的
激情、话语、歌唱相关,无止境地
趋向本源。它们必定是热烈的灵魂所散发。
                                              2018.8—2019.3

关于诗人

雷武铃

 雷武铃(1968-)诗人、译者、诗歌评论家。湖南人。本科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律系,在北京大学外语学院先后读完硕士和博士。现为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诗集《赞颂》,翻译《区线与环线》(谢默斯·希尼著),《踏脚石:希尼访谈录》。主编同人诗刊《相遇》。有零散诗歌、译作和批评文章发表。曾获栗山诗会翻译家奖(2018)。

关于主持人

胡续冬

诗人、学者、译者,1991-2002年间求学于北京大学,现执教于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

关于策划人

王寅

诗人、作家、摄影师、“诗歌来到美术馆”策划人。出版诗集《王寅诗选》、《灰光灯》等著作多种,先后获得江南诗歌奖、东荡子诗歌奖等多个诗歌奖。作品被译成十余种文字并在海外出版。

请将手机竖屏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