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来到美术馆No.69

展馆

策划人

王寅

主持人

夏超

诗人

袁永苹

袁永苹∣诗歌是一种超越

诗人:袁永苹
策划:王寅
主持:夏超
时间:2020年12月19日 14:30-16:30
地点: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静安区汶水路210号静安新业坊 3号楼)
交通:地铁1号线汶水路站3号口出

友情提醒:为确保公共卫生安全,活动需实名制预约参加,请携带有效证件至美术馆排队入场。请配合工作人员消毒及体温检测,并在前台登记信息。活动全程须佩戴口罩,如发现发热、咳嗽、气促现象等,谢绝参加。请提前15分钟签到。

诗歌来到美术馆第六十九期邀请的诗人袁永苹,是“80后”诗人中对人和生命有着特殊感受与体验的诗人。在袁永苹看来,诗是一种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东西,是一种超越,是对人世裂缝和对深渊的凝视,诗人作为语言的雕刻师和时代的传感器,需要不停地调动自身,与时代碰撞,形成生动具有心跳的艺术。她的诗歌,在朴素日常寄寓着其对生命的专注与热忱,在矛盾张力中抵达对事物、人世和他者的容纳和接受,与此同时,又向世界高度敞开。

诗歌选读

家庭生活

晚餐正在进行。
母亲分开食物给所有人:
这是孩子的,这是父亲的,
这是死者的。灯光
照亮圆桌和人们的额头。
阴影,在木栅栏边儿上,
把自己,留在那儿,一整晚。

2002年

结婚

他们会幸福的,她想。
至少一个肉体应当
拥有另一个。
在适当的夏季
一个高贵的臀部,
应当拥有属于它的
一对儿好的乳房,
或者,一面肩胛骨
获得一段优质肋骨。
即使是这样,
肉体不断地被替换掉它自身。
就像一块铁变成一块非铁,
夏季成为秋天和冬至,
你丈夫在一个雨天爱你的头发,
他的眼睛爱你的发根,
他的嘴巴爱你的发尾,
你在乡下的母亲
希望你乖乖地学会
做一顿好早饭,
同时你希望学会
使用镘刀。

2011年

争吵

阴天鸽子从一座楼宇飞向另一座。
它们拥有一种痛苦的巧合,
就像秋季枯树枝
在水泥台阶上的倒影那样,
吵闹而且纠缠
——降落。
她托着行李,走在幽暗的楼道,
听到一些奇怪的杂音, 
回想数分钟前那可怕和歇斯底里,
在头脑中演奏一小段儿赋格,
并企图等待黎明。
看此时鸽子们舒展这一整夜,
室外冬季消失但我爱你。

2012年

写作

那是一段恒长的噪声,
从我耳畔后面穿过。
远处的雷声推动近处的晴朗,
汽笛声的演奏中,
有一些孩子的嬉闹之音。
如果整个人世是一个墓地,
墓碑就是我们的房屋和高楼,
那孩子的叫声就是夜莺,
切开饱满的混沌,给
所有的混乱以一个秩序。
当我闭上眼睛,
我身在一个词语的漩涡中,
旋转——
无数扇门在我周围
打开,而我不进入、不打扰,
任何一家人。
我总想着写作的秘密
就是我们出生时那一声
毫无修饰的啼哭。

2019年

淋浴

女人在洗浴,银色圆形喷头开着,水流很细。
一刻不停地滴下。抽水马桶边儿上,她的孩子
在白绿条纹的宜家浴盆中,洗着自己。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了下来,击打她的背,
淹没,她的胸膛、大腿,流到她的脚跟儿……
小女孩的头发也被细小的水滴打湿,垂着,
像糟糕天气里的小雏鸡。
浴室内,水汽让镜面蒙霜。
她静静站立,水流经她凸起的肚腹,那上面
有一道十厘米长的手术切割疤痕。
水滴不停地落下,像外面下着的大雨。
水波荡漾在孩子的浴盆中,闪着奇异的光。
那光痛苦的游移并悲哀的哭泣,
—— 一刻妈妈,一刻孩子。
那水流心中,有深深的哀痛,
两个发热的躯体,哗哗地悲鸣,
响声淹没了世上其它一切响声,
这唯一、单纯、干净的。
水在蓝色的地砖上荡漾着,
肥皂泡在它们的中心跳舞,携带脏污
流向脚底下的下水道,蠕动并打着旋儿。
瓷砖上,一些晶莹地亮点儿闪动着,
像眼睛里未滴落的眼泪。
—— 这是另一个世界。
以前,她在那上面看到过:
奇怪的人脸,抽象而具体,闪着,
然后消失、毁坏——
一个好世界,带着雨滴,打着旋儿的好世界。
她久久地站立,在空洞的水柱当中,挖出
一块更大的空, 藏身其中。
不能聆听的肉体,“妈妈,妈妈,
你听见了吗?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水流直击地面,发出更大的声响。
我没做什么——这是无法回避的一生。
我只是在这里开一块与死相邻的疆土,
一个人在那里待上一会儿。我只是
沿着一条路走着,摸两旁的峭壁,
保留了物理,保存了人间。
亲爱的,别害怕,我的意识尚在,
我只想顷刻之间——
解开我身上缠绕的水流之绳。

2020年7月15日

白日的幻觉

我们并排走着,削坎
彼此的面容。
干树叶抽夏日的波光的暗影
那曾经交汇、贯通,等待着冰封一切。
我与你的精神图景相伴而行,容貌
只是面具一幅,内部展开冻土、岩层,
挖掘机深入到《圣经》话语,挖体制的恶,
再挖愚民术的花招儿。我们胸中镶嵌着
大选的投票箱,闪光的投递
跟历史沉积物道一声:珍重。
那些站在护城河外的精魂,围拢着
正义刮花模糊的磨砂玻璃。
我们的真情被弄脏,更遑论我们的语言?
白的碎屑漂浮在脑中,还原一个冻结的时代。
为什么要以最重大的悲剧来启迪人呢?
血肉骨,曾经浇灌人之花。
在巨大的爱和赐予面前,人不是变得清醒,
而是变得呆滞——像是钝器,
青年一再被逃逸重击。

2020年10月29日

诗人访谈

写诗就是写自我
林静声VS袁永苹

林静声:许多作家和诗人都曾言明童年经验对他们创作所产生的难以磨灭的作用,比如莫言、余华等,在他们的作品中都鲜明地烙下童年经历的烙印。能谈谈童年时光给您留下的感受吗?

袁永苹:童年是我诗歌的源头。我在童年体会到爱,体会到大自然,体会到微妙的世界无法言说的一切一切,于是我成为了一名诗人。东北平原都是大片的农作物,我小时候家里有土地,我曾经像农民那样种田。把种子或者苗拿在手里,它们很柔软,令你舒服,给你一种能量,然后你在黑土地里挖下一个坑,把它们放进去,再用脚推动土埋上它们,最后浇水,然后再填上马粪。这一切就像是一次哲学运动,一次行为艺术,完美地治愈着人。端午节的东北,孩子们会在麦田里混动煮熟的鸡蛋;夏日,他们会挎着妈妈编的小竹筐去采蘑菇,拿着镰刀头去挖野菜;秋季,我们在麦田边烧鲜嫩的麦子,骑自行车在树趟子里飞奔……哇,那简直就是天堂!这些难道不应当被写成诗歌吗?

诗歌是一种超越,是对人世裂缝的凝视,是对深渊的凝视。我们在生活中的欢腾和失去都应当被写,从你最痛苦,最能打动你的地方起笔,并一生努力挖掘下去。这就是我的艺术。任何题材都可能写出好诗,关键要看这个诗人在这个问题上面想表达的东西和她营造诗歌艺术的方式。从题材上下判断好与坏,高与低,这种写作者非常不可取。就像在革命浪潮狂飙突进的时候,夏加尔专注于描绘他自己的童年和记忆,而同行马列维奇却在企图与社会革命产生共振而寻求花哨前卫的艺术表达方式,两者都没有错。但是夏加尔更加可贵,当人们企图贬低马列维奇的艺术的时候,夏加尔为他辩护:“艺术家有自己的世界。”这是一种对于同行的同理心,同时也是对于艺术最深沉的热爱。

林静声:相比传统抒情诗,叙事诗更难掌控感情的宣发,您是如何做到在日常化的极简叙事中表达充沛的情感,又是如何处理叙事和情感二者的关系的?

袁永苹:诗写成什么样,除了日常的训练,写作技巧的娴熟,还有一个决定性因素就是诗人的性情与人格。就我的性情而言,我的情感通常饱满丰沛,在生活中充满热情,这可能是我诗歌中情感饱满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只写能够打动我的东西,我想这是诗歌的生长土地,我不主张为了写诗而写诗,我觉得诗是一种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东西,如果想写出好诗,一定要让自己诚挚透彻,最起码努力向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叙事只是一个表现,抒情才是本质。叙事只是一种方法或者说策略,当我们的世界被各种情感充斥的时候,我们会渴望冷静下来,进入到事实和细节。叙事的优势就是事实和细节,当然这种事实是诗性真实,文学虚拟真实抑或心理真实,有的细节可能是作者为了更好地表达而设置的,这些都是为了艺术表达的需要。这一方面,诗歌要向小说和戏剧学,但同时又不能失去自我。如何更好地将一些元素拿过来,供自己使用,这是一个技术。我不是直接去思考时代,而是通过作品去思考时代的新东西,新的人。如何处理叙事和抒情,没有定式。感情要蓄积,它就像洪水一样,不断蓄积最后达到决堤的程度。在这个程度上,将感情以最好的呈现方式来呈现就是最好的。至于这种呈现方式是叙事的还是直抒胸臆就要看作者的喜好、判断和审美。

林静声:我看到,您不仅是一位深爱着女儿和丈夫的母亲和妻子,也是一位“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的勇者。您喜欢您的这部分诗歌吗?对自己的这部分诗歌有何评价?

袁永苹:我并没有刻意去写对于丈夫或者孩子的爱,我只是写爱本身。如果多了解我的写作,你会发现我写的不仅仅是这些,我关注的也不仅仅是这些。我关注人,关注世界,关注生。我想诗人王志军的分析是对的。他说我的诗就是顾随所说的“生之色彩”:“永苹写的是一个真实自我,写当代生活的感情,在她身上,生之色彩非常浓郁。如果对她的诗集有一个宏观的了解,那么会发现,她的诗都是特别切身的,来自生活,充满了时代感。”时代感是我诗歌的关键。阿德里安里奇《传单》中则有这样的诗句:“你以为我是在谈论我的生活?/ 我正试图将一种传统驱赶到墙边”。所以,传统的创新和时代感是我一直在诗歌中实践的,这种实践很隐晦我也不标榜创新,这要靠一点一滴的习作去编织。

林静声:阅读对一个人的发展非常重要,一个持续创作的诗人永远不能离开阅读。请您谈谈阅读对您以及您的诗歌创作的影响和意义?

袁永苹:阅读当然十分重要。当然,这种阅读在当代多媒体并存的时代,可以扩展到音频和视频作品。但就书籍或者文学作品而言,作家的阅读就像木匠的学徒期一样显而易见,无需赘言。我的兴趣相当广,我喜欢音乐、戏剧、小说、舞蹈,我非常喜欢摇滚乐,我是帕蒂史密斯和皮娜鲍什的粉丝。我对任何艺术形式都充满热情。“走出阅读”就是不要被阅读所限。不要被前人恫吓,回到自身,因为那里才是创作源泉。

阅读让你与几世纪以前的灵魂对话,这真是太奇妙了。说一个例子,我在写了一些诗之后,我遇见了一位美国女诗人的诗,我发现,天哪,我们俩的很多感情居然如此相似,以至于如果我不是在那个时间点才遇见或者读到她,很多人会认为我在抄袭她。这是一个相遇的神奇时刻。我发现美国女诗人卡西切克和我的写作方式非常相似,都写亲情,写孩子,可这都是出于偶然。也让我非常欣喜,在文学里,全世界是一个大家庭!

林静声:“80后”诗歌环境给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您眼中的“80后”诗人是一个怎样的群体?

袁永苹:80后实际上是被媒体定义的一个概念。任何一个代际都有他们的特征,但80后的特征或许更明显。80后是比较悲惨的一代,我们是独生子女,我们不包分配,但我们从小受的教育仍然是社会主义教育,我们这一代又是一个文化冲突或者说文明冲突最激烈的一代。如果说“60后”、“70后”是冲突的一个过程,“80后”则是这一冲突的结果。我们的环境对我们会产生切肤之痛,时代的每一个缺陷都会在个体身上显现出来,甚至决定个体的命运。我们的诗歌就是从时代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的。

“80后”诗歌的整体性很好。体现出一种时代特征。而且普遍的大学教育,让“80后”诗人尤其是学院特征明显的诗人呈现出一种知识倾向,这是与我们前辈相接续的,可以说与切·米沃什与谢莫斯·希尼与T.S.艾略特都是相接的。但是,我们也看到,我们的缺陷也同样体现在我们创作中。由于“80后”整体在独生子女的庇荫下成长,相对于国外同龄人,我们的人生经历相对单一,单调,所以,我们的整体写作的问题还有不少。但是,瑕不掩瑜,我们其中的很多人体现出了非常出色的和成熟的写作态势。很多人现在也在企图与父亲对抗,来反思朦胧诗以后的第三代或者九十年代诗人的弊端,这种反思是必要的,但是要以自身的写作实践来作为平行线来行动。另外,也要看到前辈诗人所做的贡献和突破,可以说我们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才有了今天的整体性特征。“80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谈什么都为时过早。

林静声:在通俗文学、大众文学盛行的当代社会,诗歌的边缘化问题越来越显著。您如何看待诗歌边缘化这个问题?当代诗人的责任应是什么?

袁永苹:诗人就是不断与现实碰触,从更大的意义上说,所有的文学都是现实主义的。即使是卡夫卡那样的写作也是现实主义的,他着眼的是更深的现实,是一种基本现实。对于社会境况,诗人当然不能不闻不问,但是如何去表达这里面有一个艺术性的问题。我还是认为诗人的主要职责是写诗,但不同诗人有不同的选择,这个毋庸置疑。但诗人无论何时何种社会和政权形态都应当对人类普遍情感投以关注。这是诗歌最擅长的。诗歌是否边缘化不是诗人应该考虑的问题。诗歌不是商品,市场行情如何是否可以卖的好一点儿,出海打渔看天气,但是诗人的任务是体察人世并写出好诗。甚至写出好诗都不是诗人的责任,诗人的责任是担负!

(本文为2019年6月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林静声对诗人的专访摘选)

“诗歌来到美术馆”声音招募

· 投稿时间:即日起至12月17日 24:00前
· 朗读文本:袁永苹的相关诗歌作品(“诗歌来到美术馆”第六十九期诗人)
· 参与方式
1. 发送你的音频文件邮件mspe@minshengart.com(可配背景音乐)
2. 备注您的姓名、联系方式以及是否可参加本次诗歌朗读交流会现场
三位优秀朗读者将获赠袁永苹签名诗集《心灵之火的日常》。
* 最终解释权归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所有。

《心灵之火的日常》

著:袁永苹
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3月

《心灵之火的日常》是诗人袁永苹十几年诗歌写作生涯的总结,摘选了诗人极富特色的代表作品。作为 80 后诗人,袁永苹善于从日常生活中发掘出广博而深刻的诗意空间,善于从个人人性中发现普遍存在。同时她又是一位敢于大胆打破惯常语言美学的诗人,她的诗歌追求一种直接、精确、有力而质朴的诗歌风格,在内心的成熟与技术的完备之间取得平衡。她的诗歌在凝练的形式中抵达的是对事物、人世和他者的容纳与接受,以致向世界高度开放,让物质世界里真实的刺痛感和人心之中那激情与精神的安抚与鼓舞力量一直同在。

 

诗人

袁永苹

诗人,1983年生于中国东北一个教师家庭,曾荣获2012年度DJS艺术基金会第一本诗集奖、第七届未名诗歌奖、复旦“在南方”诗歌提名奖,入围中国诗歌突围年度奖等奖项。著有《私人生活》(2012)《心灵之火的日常》(2018),自印诗集《地下城市》(2017);《刀锋与坚冰》(2018);《妇女野狗俱乐部》(2019);《淋浴》(2020),译有《别去读诗》。现居哈尔滨,从事写作和编辑出版工作。

主持人

夏超

1989年生于江苏徐州,曾就读于天津大学制药工程系,赴新疆阿勒泰地区支教一年,大学期间获未名诗歌奖、全国大学生樱花诗赛一等奖等,印有诗集《一边疆》《海上书》,喜译诗、爱摄影。现居上海,供职于泛心理学社区KnowYourself,资深作者,书写工作坊的研发者和带领者。

策划人

王寅

 

诗人、作家、摄影师。出版诗集《王寅诗选》、《灰光灯》等著作多种,先后获得江南诗歌奖、东荡子诗歌奖等多个诗歌奖。作品被译成十余种文字并在海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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